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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1 October , 2020

腾讯文化 张璐诗 发自德国莱比锡

朱晓玫:我从未觉得孤独

朱晓玫在巴赫墓前 拍摄:张璐诗

66 岁的朱晓玫穿一身褐色唐装,本不显眼。但总部在德国莱比锡的唱片品牌Accentus的两位视频工作人员紧跟其后,使她走到哪里都十分引人瞩目——无论是 她坐在圣托马斯大教堂内,听巴赫音乐节德中合唱项目,或者演出后被合唱团员们围着拍照,还是她与巴赫音乐节总监戴特罗夫·施魏德特费格(Dettloff Schewerdtfeger)低头耳语,接着被招呼着到演出庆功烧烤会上去旁听。摄像机随时对准她,悬在吊杆上的大麦克风也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头顶上 方。贴身跟随的,还有朱晓玫称之为“我老板”的唱片公司工作人员保罗。

2015年6月,近年来成为古典乐坛一个“现象”的钢琴家朱晓玫,第二次被邀请参加在莱比锡举办的巴赫音乐节。朱晓玫说,每次来到莱比锡,她都会想到蔡元培先生:“莱比锡大学是欧洲第一所大学,蔡元培就是莱比锡大学毕业的。”这个事实令她感动。

去年6月21日,朱晓玫受邀到巴赫曾工作过23年的圣托马斯教堂内,面对巴赫之墓举办了一场独奏会。巴赫音乐节总监戴特罗夫回忆起当时情景:“音乐会从晚上10点半开始,到深夜1点半结束。好一次特殊的音乐体验。”

不 过这次来,朱晓玫并没有演出。戴特罗夫特意请她来当本届巴赫音乐节德中合唱项目的“名誉顾问”。这是中央音乐学院合唱团与莱比锡布商大厦青年合唱团之间的 一次合作,巴赫音乐节期间,合唱项目在6月13、14日演出两场。节目单上第一页就是朱晓玫,并注明她是“中德合唱学院监护人” (Schirmherrin der Chorakademie)。

腾讯文化作者问朱 晓玫,这项目是不是她的主意?她摇了摇头,旋即把保罗喊过来,用法文问了一通来龙去脉——这个项目是她签约的Accentus唱片、巴赫音乐节总监戴特罗 夫以及她在国内的经纪人张克新共同促成的。“我其实什么都没干”,朱晓玫叹了口气,“这次大概是最后一次了。这并不是一次艺术上的旅行,而只是担当联络人 的角色,当个木偶:说几句话,到主席台上坐着,我觉得很累”。

朱晓玫:我从未觉得孤独

被摄影师跟拍的朱晓玫 拍摄:张璐诗

在 采访开始之前,在莱比锡最早开业的咖啡馆Café Baum,腾讯文化作者已经巧合地碰见了朱晓玫。这家咖啡馆几乎是一所作曲家博物馆,舒曼、门德尔松、瓦格纳……19世纪一堆日后叱咤浪漫主义乐界的名 人,学生年代都爱来这里喝咖啡、聚会。而在看见朱晓玫之前,我先看到一群中国人进门,坐满了一桌子。无意间,能听出朱晓玫挺享受与友人们放松的交流。过后 她告诉我,这些朋友都是去年她国内巡演时认识的乐迷。里面有一对还是因为听她的音乐结下的姻缘。

但 在德中合唱项目的庆功烧烤会上,人群中的朱晓玫一直半低着头。最后巴赫音乐节总监请她讲几句话,她也略显拘谨,只是重提自己对巴赫的热爱。当烧烤的香味越 来越浓时,朱晓玫离开人群,到吧台上要了一杯苹果汁,对我又说了一遍:“我就是非常、非常喜欢巴哈。”朱晓玫还是把音乐家Bach称做“巴哈”,那是从前 国内对“巴赫”的普遍译法。“我这一辈子就是想把巴哈带到各个国家、各个宗教、各个政治不同的领域。我觉得,他的音乐的力量比所有这些都要强大。”她说。 (注:为统一起见,下文仍使用“巴赫”。)

以下为腾讯文化与朱晓玫的对话:

我没有力量与炒作抗争

腾讯文化:去年在中国巡演后,你有什么感受?

朱晓玫:那是一个大惊喜,我做梦都没有想到。原来我说“等等,等等”,然后本来抱着“试试,不行拉倒”的心态,反正年纪大了,再等也等不了了。

腾讯文化:等什么呢?

朱晓玫:那时我觉得中国的风气还不安静,听不了巴赫。但是去年回去,实在是出乎意料的惊奇——大家那么认真地听巴赫!这次中国学生的巴赫,如果不看,我不知道是中国人在演唱。非常好。

腾讯文化:你在欧洲有没有听说今天中国学琴的孩子特别多?

朱 晓玫:有听到很多。有时候我也挺着急的。这些孩子要学钢琴挺不容易的,首先父母要倾家荡产去交学费;孩子们也急于求成,想立刻变成郎朗。而且他们追求一种 技巧,追求spectacular(朱晓玫这里说的是法文,意为“眩目、令人叹为观止”)的效果。我就觉得,啊呀,这可需要时间。这可不像经济腾飞,十 年、二十年就上去了。音乐的趣味、文化艺术的趣味,可能需要好几代才能完成。

但这次回中国,有很多年轻人在网上写听巴赫的感觉,给了我很大信心。可以说他们听懂了。音乐会全都是年轻人来听,中国进步还是挺快的。

腾讯文化:成名对你的生活产生了怎样的影响和冲击?

朱晓玫:从前完全是一个夹着尾巴做人的狗崽子,呵呵呵。现在突然这么一下子有点受宠若惊。但我觉得自己还清醒,毕竟年岁大了,这种东西真没什么太大意思,觉得累得不得了。国内有人在网上写文章想把我搞臭了,我特别高兴:他们把我搞臭了以后,我就可以安安静静练琴了。

有时我觉得没有力量来与现代化的世界、现代化的媒体炒作抗争。那是一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腾讯文化:如果可以重新选择,你情愿默默无闻?

朱晓玫:我希望这样。我可以认真工作,学问做得更好。音乐这个东西,你可以录音,大家可以听到录音,不必要成名。我第一张唱片就是我跟银行借钱去录的。东西留在那里以后,没有人喜欢也没有关系。这世界那么大,有才能的人太多了。

但我相信我的感觉,我相信我喜欢的是人类最好的精神财富。

腾讯文化:这是一对矛盾,你怎么去平衡呢?

朱 晓玫:唱片公司给我录音,录完以后当然要赚钱,要赚钱当然也需要炒作。现在拍的片子,就是配合我在他们那里录的唱片——他们说要继续给我录全套的巴赫,希 望有影片、纪录片来帮忙推销。后来我自己安慰自己,只要我做的事情是对的,那就去做吧。我记得在上海演出完以后,有个小姑娘哭得说不出话来。如果音乐有这 种正能量,那就让它红得发紫吧。

当然这对我也是鼓励。这么多年来不吃不喝弹琴,这种辛 苦不是艰苦奋斗,而是我自己喜欢。而这种满足感不是赚了钱、成了名的满足感,而是“哎,有人听懂了我的音乐”。光是教书其实就可以赚钱,但教完以后就没有 心情再弹了,孩子们都是初学的,给他们指导很多细节的技巧,最后自己都不想弹了。

国外心理医生不能理解从中国出来的人

朱晓玫:我从未觉得孤独

年轻时的朱晓玫

腾讯文化:1980年你离开中国时,最后的回忆是什么? 去年回国,第一印象又是什么?

朱 晓玫:1980年已经开始有“新星画展”,我记得那是当时最大的事件了,那些人都是我朋友。中国文艺界当时开始松动,学西方音乐的很多人想要出去留学。但 是我走的时候前途渺茫,不知道是死是活,只拿着60美金,一分钱都不许多。当时想着,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我家人了,有种生死离别的感觉。

这次回去,很感动的是年轻人的好学精神,过去我认为年轻人没经过文革,没吃过苦,什么都不懂。但他们对美的事物有很纯的追求。

腾讯文化:现在还需要在巴赫的音乐里找安全感吗?

朱 晓玫:他给了我安全感,很平静的感觉。有些东西就是天意,我怎么就喜欢上巴赫了呢?文革时在农村改造,我实在想弹钢琴,于是就让我妈妈运了架钢琴。这过程 我就不去细说了。琴来了以后,当然没有地方放。找到地方以后,也没有地方取暖,冻得我不能弹。后来我就想起老师讲过:巴赫是活动手指最好的办法。就这么开 始的。结果后来,不仅把手指暖起来了,心也暖了,整个人也安静下来了。原来我很激进的,连爹妈都不想认的。巴赫让我找到了平衡。

我 已经66岁了,已经在25个国家弹过巴赫,还在弹。我曾经想,一个中国人怎么弹巴赫呢?后来我发现,中国人恰恰最容易弹好巴赫。中国哲学里最高的境界就是 Peace,巴赫作品中有“宁静的喜悦”,这种东西很相像。我每天早上都要先弹一阵巴赫,好像中国文化中的“打坐”似的,接下来才可以去接电话啊,出门啊 什么的。这就像你爱吃米饭,天天吃都不腻。稀饭、咸菜,连生病也是可以吃的。喜欢这东西就变成了一种需要。

腾讯文化:你在家会做什么饭菜?

朱晓玫:因为一个人,基本上就不做饭了,不饿着就是。讲究美味啊什么的,没这功夫。我家里很小,炒菜的地方旁边就是钢琴,钢琴很不喜欢油烟、蒸汽,所以我就拌生菜。钢琴不喜欢的我就不做。炖肉,它是肯定受不了的。原来我不管它,它就跑音,我请不起调琴师啊。

朱晓玫:我从未觉得孤独

朱晓玫的巴赫《哥德堡变奏曲》封面

腾讯文化:那早晨“打坐”是只弹《哥德堡变奏曲》吗?

朱晓玫:“哥德堡”也有,“平均律”也有。我当然也弹别的作曲家的曲子。音乐的天才太多了,贝多芬、莫扎特、海顿、舒曼和舒伯特,他们都是我崇拜的大师。

现 在的唱片公司想让我录下全部的巴赫。我说,我这一辈子估计是没有时间了,他们说:“那你录多少算多少。”我觉得也挺高兴的,中国人的背景跟别人不一样,弹 起巴赫来,确实也跟别人不一样。我曾经在一本书里将他和老子放在一起:人活得像水一样,总是往下流,不要去力争上游。巴赫的名字就是“水”的意思,他的音 乐就是非常自然。

中国人懂得分寸感,既不要太夸张做作,又不要干干巴巴,枯燥无味。“中庸之道”并不是在学校学到的。我16岁时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这种东西是血液里就存在的。做事、做人都要有一个“分寸”。

腾讯文化:你会有一些时候需要去克服孤独感吗?

朱 晓玫: 有时候,一大堆人围着你转,你觉得孤独得不行。有时候你一个人,你觉得充实得不行。我从来没有觉得孤独过,但我现在不敢这么说,说不定将来老了没有事做是 什么情况。现在每天都要奋斗,刚开始时为生活奋斗,现在是灌唱片、演奏会这些,哪儿有时间孤独啊。但经常参加这种聚会,说的话都是可说可不说的,就烦得不 得了。

腾讯文化:文革期间留下的不自信,现在愈合了吗?

朱晓玫:我觉得这会跟随我一辈子。外国心理学都这么讲:小时候的创伤是会跟你一辈子的。我很多出了国的朋友都有各种各样的阴影,都有去看心理医生,但我似乎没看到有什么效果。

我 曾经非常苦恼,也曾经去看心理医生,换了大概五六个心理医生。我爸爸是医生,他是坚决不主张吃药的,所以我是不会去吃药。但跟心理医生聊,我觉得他们的思 想基本是小儿科,他们根本不能理解从中国出来的人:经历过信仰的破灭、对真理的追求、对艺术的渴望,十年没有学校、整体拿着红本书背得烂熟这些。后来我 说:“算了,算了。”

腾讯文化:除了弹琴,自己有什么排解的方法?

朱晓玫:当然还有大自然。我喜欢山,也喜欢绘画。我家住得离卢浮宫近,每次弹琴累了,我就去卢浮宫看一张画,第二次再看一张画。我比较喜欢荷兰画家,尤其是伦勃朗。他的色彩非常古典、安静、深沉。巴黎山不多,我就到法国南方、意大利边界去走。

要为孩子们录巴赫

朱晓玫:我从未觉得孤独

2014年11月15日晚,朱晓玫在北京音乐厅为北京生前预嘱推广协会义演 图片来源:北京生前遗嘱推广协会网站

腾讯文化:你会去听别人弹琴,听音乐会或者录音吗?

朱 晓玫:我很少听录音,练完琴以后只想安静。刚来的时候谁的音乐会都去听,现在基本上谁的音乐会都不去了。因为我知道自己要什么:说起来很复杂,怎么从技 巧、触键、颜色、声音、结构这些音乐上的细节去表现,音乐是多种感情的东西。知道自己没有达到想要的东西,去听也就没多大意思。

腾讯文化:还想回国演出吗?

朱晓玫:可能还会再回去。但次数不会太多了。

腾讯文化:除了演出,如果有时间,在国内你最想做什么?

朱晓玫:上一次一共待了快一个月,但七场演出够我折腾的了。如果有时间,我只是想去帮助学琴的孩子们,给他们讲我是怎么学琴,怎么过来的,怎么理解西方的音乐。这是不是有可能,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人算不如天算,有机会就去做,没有机会也不勉强。

腾讯文化:接下来你会录哪些作品?

朱 晓玫:现在要录的是创意曲集。我想要给孩子们留一个我对巴赫最初期的认识。他们要是通过我弹的创意曲而喜欢上巴赫,我会很高兴。我认为如今市面上缺乏对创 意曲很好的演绎,比如弄很多装饰音,或者干巴巴,又或者很矫揉造作,并不适合孩子。这又回到了前面我说的“中国人更适合弹巴赫”上面。我不是说我,我真的 觉得,中国受过教育的真正的大师、学者,像我崇拜的杨绛、钱锺书,是了不起的。

腾讯文化:你的朋友多吗?

朱晓玫:大家都知道朱晓玫这个人六亲不认,没人敢给我打电话,来了巴黎,打了电话留言也不接。但这次回国,跟大家有了点联系。

我 在巴黎朋友多,但来往不多。有事情,大家一说就来。比如一个哲学家赵越胜,他跟我的交往就是从来不打电话。但他经常在楼下摁我铃:“晓玫在不在?”有时候 我在,有时候我不在。要是我在,他就说:“等一会儿,我给你送吃的来了。”他想我一个人没吃的。有时候要去参加大的音乐会、或者大的录音,他说:“晓玫, 给你炖了一锅鸡汤,下来取吧。”跟他就是吃喝友谊,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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