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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20 August , 2017

“简直是黑色星期四。”

7月20日,周四,吉林市再遭暴雨洪涝,市公安局民警曹健强傍晚才从重灾区永吉县赶回来:当天清晨6点,永吉县城又进水了。

上一个周四(7月13日),这里刚发了一场洪水,温德河南岸水几乎涨到2楼。根据吉林市防汛抗旱指挥中心(以下简称“市防指”)防指通报,截至7月16日,始于13日的这场暴雨已造成18人死亡,18人失踪。

“洪水来了,人就像乒乓球一样在上面飘。”曹健强不由地想起7年前的7月。是时,吉林市也遭遇了一场大暴雨,温德河口前水文站达到了1600年一遇洪水。而最近一轮降水中,温德河再刷记录,发生历史第一位洪水。

20日凌晨2点,吉林市防指启动防汛Ⅰ级应急响应,直到30小时后才解除。其间,4座告急水库险些采取爆破措施,下游数个村镇也提前被紧急转移。

在抗击这场洪水中,吉林全市有22万余人被转移,其中仅永吉一县就占了近半数。

7月21日,吉林市全境放晴,警报终于解除。23日,据吉林市防指最新统计,“7·19”洪灾致使全市51万余人受灾,直接经济损失超过125亿元。

7月20日,吉林市区出现强降水,部分临江小区附近积水。  本文图片均为澎湃新闻记者 王乐 图
“按爆破准备”

“雨一直下,一直下,下得我心慌。”

戴淑琴后半夜就没睡着过,7月20日凌晨3点多,丈夫程海突然接到单位电话,急匆匆走了。

自7天前,永吉县突发洪水以来,程海所在的公安局紧急参与抗洪。连着数日,戴淑琴几乎见不到他。

20日4点38分,永吉县拉响防空警报。就在一个多小时前,温德河口前水文站漫过堤顶0.8米,河水再次泛滥。7点,整个县城已经浸在水中,与7天前相似,临河的永吉大街、老街、平安御园小区受灾最为严重,水积了1米多深。

市里的雨也没停过。

降水从清晨开始,淅淅沥沥,气温随降。午间,雨势加急,瓢泼大雨造成市内多处内涝。江东,南山街成了河,彩虹桥钢材市场门口,几个人站在斗中乘挖掘机涉水而过。江西,解放西街与黄旗路交叉的十字口成了湖,路牌杆被淹去一半,红绿灯伸着脖子。

当日,全市共有10处立交桥和20处路段积水严重,部分道路封闭交通。到了20时许,市内多处立交桥下水深超过一米。

数个临江住宅区开始积水。从“大唐天下”(楼盘名称)的小高层望下去,会觉得恍惚,以葱郁的行道树为界,一面是松花江,一面是“马路河”——积水淹路,只留浑黄一片。

戴淑琴一天不敢出门,她不知道丈夫被派到哪里去了,“说是去大坝。”然而整个白天,程海都处于“失联”状态,晚上7点多,她终于等来了第一个电话——程海在坝顶才找到信号,刚嘱咐几句就断了。“没电了。”

20日,吉林全市5座大中型水库出现严重汛情,入库洪峰流量达到历史极值。当天早8时,市防指发电,二道沟、胖头沟、大绥河、碾子沟等4座水库已经出现险情,按爆破准备。

早在3点30分,吉林市公安局20名特警就已接到指令,分赴船营区胖头沟水库和碾子沟水库待命——胖头沟和碾子沟水库水位一度超过校核洪水位。

时间再往前40分钟,2时50分,市防指启动全市防汛Ⅰ级应急响应。其实早在前一个清晨,市防指已启动全市防汛Ⅲ级应急响应,18小时后,直跳两级。

暴雨两袭,两度预警

20日一整天,郭喜萍忙得脚打后脑勺,楼上楼下来回跑。平时郭喜萍没有这么多跑腿的活——她是市水利局机关党委书记。大汛压境,她又是市防汛抗旱指挥中心成员。

市防指的办公地点在五楼和六楼,与市水利局同属一栋大楼。市防指汇集了政府各部门及各机构成员,形成中枢神经。数据、信息汇入,决策、指令发出。

一周之内,暴雨两度来袭,这栋大楼中始终弥漫着硝烟的味道。便装、军装、警服、救生衣穿梭其间,行色匆匆。

7月13日20时,吉林省气象台拉响今年首个暴雨红色警报。13日至14日,在短短一天时间里,吉林省中部遭遇了罕见暴雨天气,暴雨最为集中的区域出即出现在吉林市永吉县。

吉林市的强降雨开始于13日8时,此后24小时,全市平均降水量82.2毫米,其中永吉为172.3毫米——超过平均值的两倍。

期间,全市河流水势普遍上涨,发生严重汛情,温德河发生了历史第一位洪水。全市只有舒兰一地无灾,其他各地均不同程度受灾。

灾情发生后,市防指决定启动Ⅱ级应急响应。

直至16日,全市已有约11.5万人被迫转移,18人死亡、18人失踪。3天来,投入的抢险人员超过3万人。在严重受灾的旺起镇,数个村落被洪水围困,只得利用军用直升机空投了2吨矿泉水、面包、火腿肠、豆油。

不料,新一轮降雨接踵而至。7月20日1时40分,市气象台再次发布暴雨红色预警。

一整天,市防指的两层楼内氛围持续低压,各方会商接连不断,数据送进送出。

直到傍晚,六楼会议室才安静下来。然而自早8时按爆破准备后,4座告急水库的命运仍悬而未决,炸还是不炸?

会议桌上矿泉水瓶横七竖八,打开的火腿肠、酸奶还没来得及吃。总指挥的位置正对着投影,抬头是降水量预报图,低头是吉林市水利工程图,一只蓝铅笔躺在松花江畔。

“我这心里可紧张。”郭喜萍心烦意乱。

雨一直下。

城乡大转移

20日5时许,吉林市内地势低洼的黄旗街一带,街道办的人已经趟着水,敲着锣,喊一楼二楼抓紧撤离。

跑了20多年出租的陈袁平一早就拉了几家人转移。

“几个都是老人抱着孩子,也没拿啥,就是点奶粉。” 陈袁平记得有个老人送完老伴和孙子又折回头——孩子冷,他回来取些衣服。老人趟过齐膝深的积水,手里拄着竹竿子。“真有经验,他怕掉井盖。”

陈袁平也跑了一趟长途,一对老人想往重灾区二道乡走。路上,老爷子一语不发,老伴说,他们是去劝公公婆婆转移的。

此时,西北城郊,百业国际汽配城的销售员韩玉婷也格外忙碌。

当天一早,附近村镇的灾民陆续转移至此,还未完成招商的二楼三楼成了临时安置点。两个空旷的大平层更像是巨大的车库,地面铺满了红地毯、绿地毯,被褥依次排开。

整个白天,韩玉婷和同事们都忙于照顾灾民,只留几个人值班。除了统一发放的物资外,附近的业主、居民、闻讯而来的志愿者又筹集了大批物资。

汽配城是市区主要的灾民安置点之一,安置在这里的灾民主要来自岔路河、搜登站、大绥河等镇,此三地距离汛情告急的星星哨、胖头沟、大绥河水库,直线距离都不超过10公里。如果把村镇和水库分别连接,大体就是两条平行线。

当日,搜登站和大绥河都已断电。

白天,永吉县城内前后拉了4次防空警报,提醒撤离。而该县的一拉溪镇,又出现了上百人被困的情况。据新文化报报道,前夜接连暴雨,使得新兴村、崔家村等地一片汪洋,洪水齐腰。

当地武警、消防等30余名官兵携带6艘冲锋舟、2艘橡皮艇前去救援。有救援人员介绍,村民原本已在暴雨前疏散,但有人看雨停了又回家照看,喂牲口,没想到下午发生洪灾。最终历经6小时,145名灾民被转移。

一拉溪镇正在碾子沟水库下游,两地相距不到6公里。受暴雨影响,20日下午,碾子沟水库面临垮坝危险,市防指向省防指请求,协调工程兵以爆破方式开挖非常溢洪道,同时需要炸药200公斤。

7月21日防汛应急响应解除后,重灾区永吉县临河街道的积水仍未退尽。

7年3场洪水

陈袁平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车。20日出发前,他听到城里警报拉响,“连拉三次,两短一长。”

出车后,陈袁平发现温德桥已经封闭了。

如今的这座温德桥是新桥。7年前,2010年7月28日的那场大水,冲垮了老温德桥,那时老桥已经用了77年。

温德桥南北向横跨于温德河上,紧临温德河、松花江汇流处。溯流而上,向南20公里,便是温德河的发源处,永吉县。

今年的7月,永吉县城一周内两度被淹。两场水灾后,截至20日19时,吉林全市共转移人口22.6042万人,其中永吉县占了近半数,10.5931万人——这超过了全县人口的四分之一。

7年来三场大水,永吉县始终是重灾区。

今年7月的两场大水,一场在清晨,一场在深夜。20日凌晨3点5分,温德河口前水文站漫过堤顶0.8米,永吉县城进水,数小时后温德河南岸部分地区积水达到一米多深。

事实上,此时的永吉几乎是个“空城”——洪水在一周前已经席卷了县城。那是一个雨夜,13日22时,温德河水位超过城防工程堤顶高程 0.44米,河水开始泛滥。

家住平安御园的郝玲就是当晚和丈夫冲散的。

小区离河边不到两百米。郝玲记得,水漫上来的时候,她和丈夫在小区内的桥上无路可退,她被冲到一棵树上,二楼阳台的四五个居民用绳子把她拽了进去。但是丈夫已经没了踪迹——他们拉着的手被冲散了。

郝玲被救起时已经接近午夜。14日0时,温德河口前站出现洪峰,相应水位超堤顶2.05米,发生了有实测记录以来的特大洪水——其相应水位比7年前洪灾时还要高0.37米。

从发水到洪峰,前后只有两个小时。

13日首场洪水爆发时,永吉县启动防汛Ⅱ级应急响应,转移群众9200多人。洪水二次来袭后,截至20日19时,这个数字扩大了10倍多,转移人数达到了10.6万人。

期间,永吉县一度水电中断,与外界联系全依赖无线电台。

7月21日洪灾退后,重灾区永吉县居民正在清淤。

吉林市最终成功战胜了7月份的这两场大洪水。

20日深夜,市防指传出消息, 碾子沟水库、胖头沟、大绥河水库、二道水库,经合理调度均通过正常泄洪方式解除可能出现的险情。截至20日23时,这4座水库水位继续回落,水库运行状况正常。

21日早上9时,程海终于接到上级命令,“撤”。

“特别特别高兴,没法形容。”4座水库最终还是挺了过来。“我的父老乡亲都没事了,房子、地都在。”

当日上午9时,吉林市防指决定解除防汛应急响应。2个小时前,降水过程已经结束,暴雨红色预警信号也被解除。

这一天是个大晴天。

(本文部分受访者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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