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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20 August , 2017

王夕越  资料图

从机构申请一笔经费,去外国租一个廉价的房间,和档案馆馆员搞好关系,读历史文献读到眼睛酸胀,用手机拍下的史料装满了移动硬盘……这是美国许多历史系博士生度过暑假的方式,是他们成功毕业的必由之路。

2016年夏,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历史系华裔博士生、36岁的王夕越踏入伊朗,表示准备研究卡扎尔王朝(1794年~1925年,伊朗北部卡扎尔部落首领阿迦•穆罕默德•汗建立的王朝——编者注)为博士论文做准备。到当年8月,他在离境时被捕;在近一年的拘留后,伊朗司法部门于2017年7月16日宣布,王夕越因间谍罪被判处10年监禁。

在中国香港律所工作、去阿富汗度假

王夕越从小就对外国历史和语言,尤其是冷门语言,有着异于常人的兴趣和禀赋。但不曾想到的是,这一独特的禀赋不仅一帆风顺地将他一步步推向了世界顶级学府,同时,又似乎暗暗给他今天遭遇的这场暴风骤雨埋下了伏笔。

“他对欧亚历史的兴趣在儿时已经萌芽。”他在哈佛求学时结识的好友张湛近日在接受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采访时透露,在2009年前往美国拿到绿卡之前,王夕越的童年是在北京外文局的大院里度过的,这一环绕外国语言专家的成长环境让他得以从小就对“外国话”耳濡目染。当大多数人把法语、德语、日语视为“小语种”时,王夕越却对其他更“冷门”的语言产生了兴趣。

到高中时,王夕越已经对外部世界产生了自己的见解。在他看来,那时的中国人大都对发达国家更感兴趣,对小国却缺乏了解。2011年《意林》杂志发表的一篇文章曾,对他的个人及其兴趣做过详细报道,“喜欢去图书馆的他竟找不到一本中国人写的关于阿富汗的书。”

王夕越进入大学后的第一年是在北京度过的,之后,有中国留学机构宣传称他是为了“唐僧”情结——从小对中亚、南亚文化的热爱而毅然从中国高校退学。实际上,19岁的他跟着母亲去了大洋彼岸,进入到华盛顿大学读历史和国际关系,这一次,他如愿将相对“冷门”的南亚研究作为主攻方向。该校斯拉夫语言文学系网站一份2006年的俄语出版物显示,他当时也学了俄语。

2006年,王夕越拿到哈佛大学的录取通知,就读俄罗斯与欧亚研究硕士。《意林》的文章称,他在哈佛开始自学阿富汗官方语言普什图语(阿富汗斯坦普什图人的语言,与波斯语同为阿富汗的官方语言——编者注),抱着字典看报纸,几年后阅读对话开始不成问题。他日后的博士生导师科特金(Stephen Kotkin)对澎湃新闻称,王夕越很有语言天赋,懂中文、俄语、普什图语、波斯语和土耳其语。

2008年从哈佛大学硕士毕业后,王夕越成为“普林斯顿在亚洲”项目(Princeton in Asia,非盈利组织,帮助应届大学毕业生获得为期一年的工作,主要是在亚洲的教育机构、商务、媒体组织和非政府组织——编者注)的一员,到美国奥睿律师事务所(Orrick)在中国香港的办事处工作。

奥睿律师事务所办事处合伙人哈珀林(David Halperin)对澎湃新闻表示,该办事处多年来提供1年的法务助理职位,招募精通中英文、学术水平强的本科毕业生,有不少参加项目的学生后来进入了美国顶尖的法学院。

不过,通往顶尖法学院的道路并非王夕越之所愿。“你见过有人在香港(律所)工作、去阿富汗度假的吗?”好友张湛表示,王夕越一直想做学问,去香港特区只是因为暂时没找到和学术相关的工作。

张湛还对澎湃新闻透露,哈佛毕业后的2009年,王夕越加入了美国国籍,此前因母亲嫁给了美国人,他已有了美国绿卡。不过,在中国一些留学咨询网站上,王夕越依旧活跃,被视为“学霸”、“牛人”的他常常担任着留学问题咨询专家。

说普什图语带着点北京腔

“(我的)梦想是有一天能沿着古丝绸之路从西安走到罗马。”王夕越当时在“普林斯顿在亚洲”项目网站上这样写道,显而易见,不论是阿富汗、还是伊朗都在这条古丝绸之路上,处于他“梦想之旅”的重要位置。不过,截至澎湃新闻发稿时,这段个人简介已被删去。

王夕越之后放弃了在香港的工作,向红十字国际委员会驻阿富汗代表处投了简历,并很顺利地成为了当地红十字会的普什图语翻译。他的工作包括去医院采访受伤的平民和家属、探访美军在阿富汗的关押设施,与盟军和塔利班进行交涉,维护平民的权益。“在大都是文盲的采访对象看来,他那文绉绉、带着些北京腔的普什图语听来颇为有趣。”在《中国新闻周刊》2010年对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相关活动的报道中,曾如此写道。

在当时,王夕越已经对自己的目标相当笃定。“对(阿富汗和其他周边国家)这个区域有更深刻的认知后,建立自己的研究机构。”他告诉《中国新闻周刊》。

2013年,出色的语言天赋、独特的工作经历和对欧亚历史的浓厚兴趣,最终为王夕越赢得了普林斯顿大学著名国际史学者科特金的青睐,他在当年正式进入普林斯顿大学攻读世界/全球/跨国历史方向的博士学位。

科特金日前告诉澎湃新闻,王夕越的博士论文主题为19世纪末20世纪初多个国家的地区治理,涉及伊朗卡扎尔王朝、沙俄和阿富汗等,科特金认为这个研究课题“极具挑战性,充满野心”。

“(王夕越本人)有着无穷的求知欲和难得的勤奋,永远礼貌、温和、很好相处,正是博士生导师理想中的那种学生。”科特金对自己的这名华裔学生赞赏有佳。

“严密监控下”的档案馆之夏

2016年,王夕越的博士进入第三年。暑期来临,他将论文调研目的地选在了伊朗。好友张湛介绍说,王去伊朗是研究俄罗斯周边民族中的土库曼人。

这不是王夕越第一次前往伊朗。在此之前,他也曾前往德黑兰查阅档案。王夕越曾在英国波斯研究学会2015-2016年报中写道,他在德黑兰查档时遇到困难,幸好该学会的一名工作人员迅速帮他联系到了多家档案馆的高级学者,他才受到了接待。

不过,王夕越此时前往德黑兰,似乎没够注意到美伊两国关系当时所处的紧张状态。尽管在奥巴马政府推动下,美国和欧盟已于2016年初宣布解除对伊朗经济制裁,但半年过后,中东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并未消减,相反在波斯湾,美国海军舰艇与伊朗快艇之间的开火警告不断引发世界媒体的关注。

用伊朗方面的话说,由于王的身份和早前服务机构的背景,他一入境,就已经被严密监视。而“为不打草惊蛇,伊朗情报部门故意让他成功用几千美元行贿图书管理员以获取查阅资格”,伊朗司法部的官方新闻机构米赞新闻社发布的报道写道,并拿出王在伊朗搜集国家级图书馆“机密文件”的证据,如英国波斯研究院年度报告中提到他在伊朗查阅资料的情况。

米赞新闻社本月在宣布10年监禁的判决时报道称,王夕越去年夏天以历史系研究生身份为掩饰,为美国国务院、普林斯顿大学“沙敏和比扬·穆萨法尔·拉赫曼尼伊朗及波斯湾研究中心”、哈佛肯尼迪政治学院、英国波斯研究院进行秘密研究,在伊朗的档案馆进行“渗透”获取“秘密情报”,对4500页文件做了电子存档。

一名熟悉伊朗的匿名外国学者告诉澎湃新闻,一些伊朗人认为普林斯顿大学“沙敏和比扬·穆萨法尔·拉赫曼尼伊朗及波斯湾研究中心”同以色列和被废黜的伊朗王室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尽管这种观点难以查证。

导师科特金说,王夕越去德黑兰收集的文件都有100多年以上历史。因为时间有限,许多穿梭于多家档案馆之间的研究者都会像王夕越那样复印或扫描史料,以便日后查阅。在研究过程中,他和伊朗及世界各地的学者和研究机构建立联系,也是“非常正常”的一件事。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事实上,普林斯顿校方几个月前就已知晓王夕越在伊朗被捕,目前正和王夕越的家人、美国政府和律师合作,为王能够得到释放而努力。

不过,美国总统特朗普今年1月上台后,美国对伊朗的政策更趋强硬。作为对特朗普颁布针对伊朗等六国“旅行禁令”的回击,伊朗眼下同样禁止美国人入境。和王夕越拥有共同朋友的美国某大学博士生凯利告诉澎湃新闻,原定在伊朗设拉子举行的波斯社会研究协会(ASPS)会议因此被迫取消,“尽管间谍指控是新的,但越发升级的疑虑和紧张却不是新鲜事。”

王夕越间谍案在学界引发震动。耶鲁大学新加坡籍博士生孙燕不认识王夕越,但同样懂波斯语并在德黑兰查过档案。她告诉澎湃新闻,根据她自己的经历,当地档案馆对研究者并没有敌意。至今还有不少外国学者在德黑兰国家档案馆查资料,所以她和身边一些美国和日本学者都对王夕越被捕的消息感到惊讶。

经常去伊朗、土耳其和印度等国做研究的孙燕说,因为自己不是美国公民,研究的是17-18世纪历史,所以从没担心过会被当成间谍。

常在约旦和土耳其做研究的凯利表示,确实曾有美国人和中东人半开玩笑地问自己是不是间谍,但她从没想过这种玩笑可能会升级成真正的控告。

《纽约时报》报道称,过去几年有多名美国公民在伊朗被捕,2016年1月伊核协议生效后有部分被释放,但还有多人被关押。

在好友张湛看来,王夕越并不惧怕去危险的地区做研究,因为“没做亏心事”。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凯利、孙燕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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