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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12 December , 2018

从事后诸葛亮的角度来看,选择2月14日提前大规模点映的《西游记女儿国》,虽然走的是险棋,倒也是一招妙棋。毕竟以影片的质素,在这个群雄角逐的春节档期,能够早些落袋为安,也算是对投资人勉强交代得过去了。春节长假即将结束,影片排片率已经快速跌落至不足7%;而以票房走势来看,想复刻《西游记之大闹天宫》与《西游记之三打白骨精》破十亿的票房成绩,更是非常不容乐观;至于豆瓣评分堪堪4.7分,也不能用“黑粉”报复性差评来自我开解——电影倒说不上压倒性的难看,只是实在太枯燥乏味,让观众看得打呵欠。

《西游记女儿国》海报

平心而论,《西游记女儿国》的特效技术,比起《西游记之大闹天宫》与《西游记之三打白骨精》,有了新的进步。不过拍电影不是搞军备竞赛也不是打王者荣耀,单凭装备升级,还不足以脱胎换骨。《西游记女儿国》的尴尬,不在于技术上的心有余而力不足,而是审美趣味的平庸烂俗,西为中用,结果不中不洋,成了着三不着两的“四不像”。

电影对原著文本做大幅度的改编,只保留了主要人物间的关系,剧情接近于另起炉灶。其实观众对原著文本未必熟稔,对故事的印象,主要还是来自于86年版电视剧《西游记》的改编,而又被广为传唱的《女儿情》的词曲所强化固化。《西游记女儿国》做不到彻底跳出86年版《西游记》的成功模式,在剧本上试图继续以儿女情长作为主线,但毕竟不甘心做成偶像剧演员版本的东施效颦,故事新编,想要的效果或许是青春少艾与天真烂漫,实现的效果就只有“很傻很天真”。

电影的服化道也仍然走的是《西游记之大闹天宫》与《西游记之三打白骨精》里强行用西方魔幻风格混搭中式满天神佛的“嫁接”路线。《西游记之三打白骨精》有巩俐撑场,戏服一套接一套,至少看得时装设计师与爱好者目不暇接;《西游记女儿国》中的戏服就毫不惊艳。女儿国国王(赵丽颖饰)的骑猎装与弓箭手装,都是照抄西洋仕女郊游的扮相;国师(梁咏琪饰)的妆容,也“撞车”《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红桃皇后;一众民女在山林间浸浴嬉戏,场面或许会让观众想起“盘丝洞蜘蛛精”的桥段,然而打光与构图也仍然是西式的,人物倒像是径直从普桑油画中的古希腊密林中走出的达芙妮及其女伴。

赵丽颖饰演女儿国国王

梁咏琪饰演女儿国国师

《西游记女儿国》剧照

普桑绘《阿波罗与达芙妮》,现藏卢浮宫

电影在服化道上的问题最多是让观众有些“辣眼睛”,桥段上插科打诨得敷衍了事,才让观众更坐立不安。特效制作的几场动作戏,完全是为了给徒弟们刷刷薄弱的存在感。众人在禁地大战小龙虾的一场戏,既无聊,又恶俗。让帛书“成精”“说话”,十足恶趣味,跟《封神传奇》里话唠的绿仙草是一样的德行——就连配音都雷同得让人讨厌。

《西游记女儿国》走青春偶像路线,年轻演员压不住场,只能谈情说爱,毫无经天纬地之才。唐僧与国王初见的一场戏,桥段像是借鉴自《神奇女侠》,但格局更小家子气。戴安娜(盖尔·加朵饰)的没有机心,是对险恶世情缺乏足够了解,《西游记女儿国》中的国王就完全是“小言剧”里的傻白甜。国王凡事听从“国师妈妈”安排,也更像是迄未加冕的傀儡——就连几个亲信女兵,也都毛毛躁躁,是小门小户出身的丫头片子。无论是原著还是86年版电视剧,女儿国国王都是颇有手腕的政治人物,远非绣花枕头。《西游记女儿国》让唐僧与国王平民化,坠入爱河的过程,是既罔顾王权富贵,又罔顾戒律清规,更谈不上价值观上的深度契合,彼此一见钟情的本质其实是见色起意。

小说文本里,女儿国一段故事,情节前后敷演了共有三个回目。第五十三回讲师徒误饮子母河水受孕及落胎,第五十四回讲女儿国招亲逃亲,第五十五回用昴日星官收服蝎子精作为故事余波及尾声。电影直接抹去蝎子精这一活色生香的角色,又将唐僧与国王的邂逅提前,是给二人感情发展提供充分空间。只是唐僧对国王的动心既然出于色相,编剧也便不敢以香艳的蝎子精考验唐僧意马心猿。张爱玲和李碧华这一段位的作家毕竟难得。白玫瑰与红玫瑰之于佟振保,青蛇与白蛇之于许仙(李碧华编剧、徐克导演电影《青蛇》),普通人面对“齐人之福”的欲拒还迎和畏手畏脚,心理状态极细微复杂,显然不是写流水线作品的商业片编剧所写得出——即便写得出也拍不出。

原著里孙悟空与如意真仙的打斗戏,被替换为师徒禁地群战小龙虾。人物关系也不再敌对。新改的桥段,是用东北二人转的演出调度,杂糅进九十年代香港喜剧电影的性别错乱梗。如意真仙的眼泪,和《东成西就》里找寻“真心人”的段王爷(梁家辉饰)也如出一辙。潘斌龙与大鹏、岳云鹏一样,都存在被过度消费的问题(仅2017年,便出现在《妖铃铃》、《解忧杂货店》、《奇门遁甲》、《这就是命》、《反转人生》、《欢乐喜剧人》等多部电影中),以致演员根本无暇打磨角色,只是一味延用赖以成名的表演风格,看多了未免乏味。

电影在价值观上含混暧昧,其实是时代现状的投影。如意真仙的一段叙事里,剧本试图正视堕胎问题,但还是缠夹不清。胎儿是否应该被视作具有生命权的独立个体,是西方国家一到大选年就要拿出来吵上一番的重要议题。《西游记》的原著文本与86版电视剧中,对唐僧的怀胎落胎,都是以喜剧作风打马虎眼,怀胎跟胃胀胃痛不消化没大的区别。《西游记女儿国》对佛家不杀生理念的了解只得皮毛。如意真仙为未能出生的亡胎祈求往生,案台上摆满白烛,也是基督教作风——中国民间善信一般是烧香烧纸放焰口,佛堂也多以供奉莲灯和海灯为主。孙悟空代师领罪,灌药落胎,剧情上的作用更像是方便制造唐僧的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藉此过渡到唐僧与女儿国国王的感情深化。“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的歌曲,也还是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小情小爱与小儿女情态,琼瑶化得严重。

《西游记女儿国》剧照

原著中的女儿国,对“人种”汲汲以求,既是“食色性也”,也是面临少子化危机的救亡图存本能反应。《西游记女儿国》把“厌女症”改写成“厌男症”,让女儿国视男人为洪水猛兽,看上去是对“女人是老虎”刻板印象的反转与调侃,本质上仍然做不到对两性关系平等看待。电影用国师和忘川河神的感情纠葛作为副线剧情,毫不感人,反而让当代观众看得毛骨悚然。

国师与河神的感情阻隔,不来自于传统中国神话故事里的“人妖殊途”或“人鬼殊途”,完全是因为国师接受了老国王的托付,一心抚育幼主。国师妆容诡异,让观众误以为是反派人物,是编剧自作聪明的障眼法。国师疾言厉色,威权主义的做派,也不过是编剧潜意识的反映,似乎职业女性——即使以家庭妇女为职业——一俟选择事业,就必须舍弃爱情和进行自我异化。现代观众未必见得接受所谓的“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只会觉得国师冷酷无情。至于电影找来林志玲饰演河神,女性化的面容,男性化的身体,雌雄合体,也还是延续九十年代香港电影如《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金枝玉叶》等在性别问题上的打擦边球。

林志玲饰演忘川河神

河神因爱生恨,兴起水患,报复无辜民众的行径固然为人不齿,也还是值得同情。电影以此作为动作场面的高潮段落,但除了再次测试特效人员的建模技术,并不惊心动魄。视觉效果也像是迪士尼动画电影《海洋奇缘》中莫阿娜与岩浆魔鬼厄卡决斗的一场戏,尽管一冰一火。

电影以水患作为“禅机”,逼迫在个人情爱与取经前途面前犹豫不定的唐僧做出取舍,但同样不见佛性光辉。唐僧发愿“度众生”,跟《青蛇》里许仙畏见水漫金山的白蛇一样,是普通人面对大事件不能承受之重的自然逃避反应,全无高僧风范。以佛祖法力镇压河神,也是编剧惫懒的机械降神。至于整个“降魔”过程中,国师的缺席,背后也同样是以宗族利益凌驾于个人婚姻的大家长主义作祟,只不过不易为观众所觉察。

观众如果不先入为主地认为贺岁电影都是一心圈钱的敷衍之作,应该可以认同《西游记女儿国》尽管平庸,倒并不是全无创新尝试的努力。只是这一出态度含混暧昧的市井剧,既无法讨好念旧的老观众,也满足不了求新求变的新世代观影者。《西游记女儿国》跟连锁餐厅推出的年夜饭套餐一样,看上去花团锦簇,其实除了吃个囫囵,留不下什么回味空间。至于剧本上出现的各种纰漏与岔子,除了委罪于编剧的笔力不逮,其背后潜伏的集体无意识,或许才更值得文艺创作者们警醒与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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