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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16 December , 2017

看过《银翼杀手2049》(Blade Runner 2049)想感觉好一点,把《怪奇物语》(Stranger Things)第二季看完就可以了。

前者告诉你:你以为自己很特别,其实只是庸众一员。后者正相反:以为自己普普通通,却被命运选中做英雄。

反差来自两部科幻作品完全不同的世界观。《银翼杀手》里的恐惧和毁灭来自人类(复制人)自己,《怪奇物语》则全来自非人类乃至非地球的宇宙未知。因此前者怀疑人,后者相信人。

《怪奇物语》第一季中印第安纳州霍金斯小镇的人们一年后再次齐聚小屋,与外界的恐怖力量作斗争,本质依然无比温暖。

简单前情回顾:1983年的霍金斯小镇,一群普通人发现通往另一世界——“倒置世界”的入口。那个由怪物统治的世界像地狱散发腐朽气味,还绑架了一个12岁小男孩。他的三个小伙伴骑着脚踏车在小镇上乱窜时认识一个光头小女孩。小女孩有超能力,从政府的秘密实验室逃脱来此,一发功就流鼻血。

神秘灾难让小屁孩们变成大英雄,他们的勇气和道德皆来自当时美国的主流价值观和流行文化。

大一梯队的孩子们(主角们的高中生哥哥姐姐)属于另一个世界,他们正进行无休止的进入社会前的最后派对狂欢。孩子们的父母和小镇警长作为战后一代人不相信政府,他们在未知恐惧的阴影下与政府的阴谋缠斗。

第一季里有一段经典问答,当政府派员问警长“你到底为谁卖命?”,他的回答是:“没有人。”

《怪奇物语》的第二季和第一季一样,没有任何设定、任何元素是观众陌生的。上世纪80年代的氛围和流行文化的集中呈现唤醒的不仅是怀旧记忆,那个年代单纯敞亮,英勇无畏,乐观到幼稚的氛围隔了岁月更值得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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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源上去,《怪奇物语》的设定几乎直接来自恐怖/科幻大师H.P.洛夫克拉夫特(H.P. Lovecraft)笔下的世界。

洛夫克拉夫特是个怪人。他所处的时代美国一派欣欣向荣,未曾遭遇挫败。他却想象热火朝天的人类世界之外,或许存在无法描述的巨大超自然力量。

对此他不实写,仅描述窥见之人的惊怖之极,把想象空间留给读者。这股力量无边际,无善恶,人类苦心经营的一切在它面前都要立溃。这股力量可以名为洛夫克拉夫特笔下最著名的形象“克苏鲁”,也可以像《怪奇物语》里的孩子们一样用《龙与地下城》里的恶魔王子狄摩高根(Demogorgon)为之命名,名字不重要。

1927年洛夫克拉夫特发表的短篇《The Colour Out of Space》,大约可被视为日后众多沿用此设定的文艺作品的始祖。一座农场的作物开始以光谱上没有的颜色发光,动物们的行动方式亦变得前所未有。最终,未知生命体有了形体,开始移动并追赶农人,把他们的躯体变成灰。

旁白道出其本质:“它不是地球的生物,它来自无尽的宇宙某处……它是来自未成形的无穷之域的可怕信号,超越自然,仅其存在本身就足够令人震惊。”

故事结尾,尽管这些已成型的力量消失了,它却并未真正归零。种子在农场的废墟下静待下一次复苏。

和《怪奇物语》的设定非常相似。唯剧中不吝展现超自然力量的实体——章鱼头和爬行动物身体(克苏鲁也有个章鱼头)结合的形象,剥夺了想象空间但贡献出1980年代怪兽片的质感。

洛夫克拉夫特生前无甚名气,他的怪异和悲观与时代风气格格不入。这是因为,他笔下的未知恐惧是大部分人遮着眼不愿看见的(尽管也许它就是真的)。超自然力量的纯粹亦挑战了宗教、道德和法律的善恶对错之分,它太强大,以致几乎成为虚空。读他的作品还需要读者巨大的想象力,有多恐惧取决于当读到“看到它的人都疯了”时能想到什么。

他与比他更早生一点的赫尔曼·梅尔维尔很可能是知音。《白鲸》的世界观即是如此:“尽管从很多方面来说,这个有形世界由爱建立,于不可见之处却充满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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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人早已不会像一百年前的人对人类未来超级自信。问题是,如果未知的超自然力量真的存在,它因人类的自作孽而被唤醒,人类该怎么办?

最新一部《哥斯拉》聚焦在日本政府层面上,探讨国家机器的应对之策,强势冷硬。

《怪奇物语》直接跳开国家层面,第二季中的政府高层、实验室科学家及军方这次连敌方都算不上,走个过场罢了。对垒双方是倒置世界里的怪物们和霍金斯镇老小。

像一部宣传中产阶级主流价值观的样片,第二季中不仅政府出局,象征知识分子的调查记者和反叛者的复仇朋克军团皆是过客,在大战中连出力都不知从何说起。

人类社会被割裂成几个不同的团体,像铁板一样坚实故能御敌的便是以友谊、亲情和爱情联结的“霍金斯军团”。

编剧把世界简化到只分“我们”和“他们”,所以“我们”做什么都理直气壮,无往不胜。

这一季更好的地方是,小屁孩们从十二岁进入十三岁了,南希和史蒂夫这对妙人分手了。外面的世界被简单划分,霍金斯人的社群虽小却幽微见著。

临界点的一年,上一季里童子军般的小男孩们生出私心,这私心可以是同时喜欢上一个女孩,也可以是与小怪物产生信任。私心把乌托邦世界撕出一道裂口,小男孩们已敏锐地感受到。

第二季初,四个伙伴打扮成“捉鬼敢死队”的造型在万圣节早上神气现身学校,却发现整座学校没有人变装。睁眼发现世界和自己预期的完全不同,只有自己兴兴头头却没有同类可分享的恐怖,比怪物当前更骇人。

南希比上一季更勇敢地面对自己,史蒂夫则一边自嘲做个拿社保的大人把日子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一边仍想再守护南希久一点,尽管他知道这段感情的大限将至。

这又是另一种骇人:眼看着俩人的轨迹渐行渐远,将以不同的方式进入成人世界。

但他们长大后又将仍然生活在霍金斯,就像他们的长辈,高中时的心动保存在中年再用也丝毫不损。

影视剧里表现封闭社会里的恐怖事件多,温情的少,所以《怪奇物语》的配方好。洛夫克拉夫特式的设定虽然无限恐怖,但传统人类小社群的稳定和理直气壮却是最有效的抵抗。恐怖当前,人可以倚赖的最终也只有同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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